今年7月29日,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发布了一则道歉声明,而道歉的对象,居然是一名已死去上百年的非洲男子——奥塔·本加。


奥塔生于大约1883年,身高不到1.5米,一次外出打猎时他被当地黑人抓住,卖为奴隶。1906年,奥塔被卖到纽约的布朗克斯动物园。他被关进笼子,作为“非洲侏儒”和猩猩一起展出。直到今年,管理布朗克斯动物园的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,才终于发表正式声明向奥塔道歉。


此时离奥塔去世,已经过去了104年。

1906年的奥塔·本加,被迫和猩猩一起展出

丛林“小人国”,小家组“游群”

1865年,一支来自欧美的多国探险队深入刚果盆地,在热带丛林中,他们遇到了从未见过的“小矮人”。这些丛林居民成年身高只有约1.4米,精瘦,鼻子扁平,肤色比当地其他黑人浅,脸型也很不一样。


在古希腊罗马的记载里,地中海以南的遥远地方,生活着一群黑皮肤的小矮人,能捕猎鳄鱼跟河马。古希腊称之为“俾格米人”,意思就是侏儒。

探险队在1874年出版的回忆录中,描画了首次发现俾格米人的场景:画面左下角是探险队员和当地身材高大的黑人向导,右侧浅肤色的小矮人惊恐地四散奔逃。

长久以来,欧洲人认为小矮人只是个神话故事,和巨人族一样荒诞不经,直到这次意外发现。探险队引用希腊典故,将这些丛林居民命名为俾格米人。


今天,非洲中部赤道附近仍有约50万俾格米人散居在热带雨林中。

俾格米人包括众多分支,总人口约50万,散布于刚果盆地的雨林中,右图阴影部分即为今天俾格米人的活动区。

不过“俾格米人”只是当初殖民者对所有“小矮人”的统称。尽管体貌特征非常接近,但无论从血缘基因上,还是语言文化上,他们并不构成一个民族。


据调查统计,俾格米人现有十余个分支,各支系语言不通,也极少通婚往来。

奥塔所在的俾格米人支系会把牙齿磨成尖锐的锥形,认为这样更俊美

他们的共同习惯是:在丛林里过着采集狩猎的“游群”生活。


从人类学角度来说,“游群”是最原始的人类生活形态,一个游群通常维持在15到60人的规模,至多不过上百人。群内成员平等,没有领袖或阶层分化。俾格米人多是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小家庭,几个有亲戚关系的小家庭聚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游群。他们严禁近亲结婚,男女成年后,必须到其他语言相通的游群择偶。

20世纪初殖民者拍摄的俾格米人老照片。他们虽矮小,身体比例却很匀称,与欧洲人对比才能看出身高有明显差距。

森林之子,定期搬家

俾格米人和森林外的黑人农夫比邻而居,但他们不种植任何作物,衣食住行完全靠森林解决。


他们的主食,是采集来的野果、根茎和昆虫幼虫(比如白蚁),并靠捕猎钓鱼来补充蛋白质。

俾格米人正在挖掘白蚁巢穴寻找幼虫

俾格米人擅于寻找蜂巢,会用烟熏来麻醉蜂群,将储蜜的蜂巢摘走,然后用树叶包裹着挤出蜂蜜来喝。

雨林茂密幽深,打猎并不容易,于是俾格米人发展出了独特的狩猎方式——网猎。


他们会用植物纤维编制十数米长的猎网,将网像围墙般竖立布设丛林中。然后游群全体出动,成排推进,大声呼喊并击打草木,将猎物驱赶到网中。

21世纪初,喀麦隆的俾格米人与来访学者合影,他们手里抱着的就是猎网。

除了网猎中小型动物,俾格米人还曾以猎象闻名。猎象仅限于成年男子,使用长矛和毒箭。


但如今非洲丛林象是保护动物——他们已经被禁止捕象很多年了。

古罗马壁画中的俾格米人,在河中捕猎鳄鱼与巨兽,那巨兽看起来像是河马跟大象的混搭——估计画师没见过这两种动物。

俾格米人总在不停迁徙,让猎场休养生息


几个月一次的搬家对他们来讲很简单:用枝条编个背篓,将食物和工具装上就走。“老房子”直接遗弃一点儿不心疼,因为他们住的棚屋就地取材,搭建便捷,使用寿命也有限。

搭建新棚屋:折弯树枝为骨架,用藤蔓捆扎结实,铺盖上树叶就能遮风挡雨。每个棚屋里只住一个小家庭,也就是一对夫妻及其子女。游群各家的棚屋紧挨着,间隔1米左右。

每当迁到新猎场,新居落成后,俾格米人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狩猎仪式。他们穿上草裙,用树叶遮住头脸扮成“森林精灵”跳舞狂欢,对着猎网祭拜祷告之后,才开始第一次狩猎。


近年来,非洲中部各国一直试图说服俾格米人放弃游猎,到雨林外定居。但俾格米人大都不乐意,他们称森林为“父母”,称自己为“森林的孩子”。

晾晒中的植物纤维

将被用来制作狩猎仪式上穿的草裙

小个子,才能玩转雨林

据基因检测,俾格米人的共同祖先早在6到7万年前,就已经和“主流非洲黑人”分家了。虽有共同祖先,但俾格米人却是先分化成不同族群,然后再各自变矮的。


2009年,科学家对比雨林西部和东部的俾格米人,发现他们已分化2万年。导致他们变矮的基因和发育机制也不同:西部俾格米人出生时身高正常,但3岁以前生长缓慢;而东部族群则是一出生就比正常婴儿要矮。

19世纪末画作中,俾格米人、苏丹和坦桑尼亚的主流黑人,以及英国军官同框。

热带雨林里不同族群都演化出这一特征,看来变矮肯定好处不小。有观点认为,雨林潮湿闷热,体型小散热效果更好。还有学者提出,雨林幽暗日光少,这让俾格米人难以获取足够的维生素D,导致缺钙,所以只好让体型变小,皮肤变浅也是这个原因。


不管怎么说,俾格米人的小个子绝不代表他们原始落后,反而是非常成功的演化策略


非洲雨林中的其他动物,体型也都相对较小。比如俾格米人喜欢捕猎的蓝麂羚和丛林象:前者是牛羊的近亲,却比家猫大不了多少;后者则是世界上体型最小的象。

俾格米人展示他们捕到的麂羚




撰文 | 萧陵

微信编辑 | 高兴

本文原载于《博物》杂志2020年9月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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